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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天书奇谭》像童年一样美好
2018年07月26日 13:49

  看守天书的袁公相貌堂堂,威风凛凛,赤眉红髯,不怒自威。然而他在天庭官卑职小,群仙赴瑶池盛会,没他什么事……

  在这一点上,玉帝好像永远不知道吸取教训。上次不让看守桃园的猴子赴蟠桃会,惹出的“大闹天宫”的麻烦还不够大么?

  好了,袁公听说不让自己去瑶池喝酒,一怒之下竟然砸开玉帝的保险箱,把天书拿了出来。

  这才引出一段袁公孵神蛋,神蛋生小孩,小孩斗群狐,群狐偷天书的传奇故事,名曰《天书奇谭》。

  1.

  1983年,我11岁,读小学五年级,《天书奇谭》看的是学校组织的包场。包场看电影,那是多出来的一个节日,往往是课上到一半,全校集合,游龙般排着队杀到电影院。我们小学因为就在蓬莱电影院隔壁,从来都是包场到蓬莱看电影。那天,不知是因为什么,竟然是大家一起走了一刻钟来到新造的南市影剧院。35年过去,童年的很多事情如影子一样消散了,唯独那次包场看电影,银幕上打出“天书奇谭”四个大字的时候内心的激动,怎么也忘不了。

  11岁已经(从收音机里)听过不少电影,能准确地捕捉美妙的声音,判断英俊和丑恶,用现在的话说,基础的审美都有了。当长得帅气声音又好听(毕克啊)的袁公出现的时候,便是完全地被他俘虏。这一俘虏,就是一辈子。

  好看的、动听的、睿智的、勇敢的、慈祥的、神奇的——满足了童年对爱与美所有想象的那个老爷爷,袁公,当玉帝的大锁链子把他紧紧地锁上,拖回天庭的瞬间,那种混合着仰慕和心疼的感觉,35年来,每看一次《天书奇谭》都会重现。这是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结尾,不但载入中国动画片史,而且可以载入世界电影史。

  从片尾往前回想,当袁公第一次把天书交给蛋生的时候,就应该已经料到了自己会再次被捕,也许要面临永远无法解脱的困厄。对于天庭,虽然天书上明明白白写着“天道无私,流传后世”,但是一千年又一千年严加看管,就是要杜绝它“流传后世”的可能性。从玉帝的视角来看,天书是在善良的蛋生手里,还是在邪恶的妖狐手里,没有区别。袁公虽然推倒云梦山,压死了狐狸精,他动了维护天书初心“天道无私,流传后世”的念想,就错了,就罪该万死了;何况他把天书交付了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,谁能料到小孩以后会变成怎样的一个人,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事呢?所以,袁公被擒的那一刻,死死地盯着蛋生,一字一字地说:“蛋生!你要好自为之啊!”

  为什么说这个结尾了不起,因为它不仅摆脱了“大团圆”的庸俗叙事的套路,而且把袁公的故事升华到了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的高度。

  2.

  《天书奇谭》虽然是有《三遂平妖传》故事作蓝本的,但是在改编的过程中已经完全摆脱了古代小说,用当下流行的二次元“术语”说,已然是《三遂平妖传》的一部OOC(OutofCharacter)改编作品了。

  就在前几天的上海交响乐团《天书奇谭》交响音乐会后的观众见面会上,导演之一钱运达老师说:“《天书奇谭》的故事是冰糖葫芦式的。”我觉得他说得很有意思。《天书奇谭》不像传统的电影,有明确的起承转合,但是你又不能说它没有起承转合。它起于袁公偷刻天书首次被捕,合于袁公推倒云梦二次被捕,从叙述本身说,是一个很完满的圆。但是在故事的起点和终点之间,是蛋生和狐妖一次次的相遇,就像诸葛亮六出祁山一次次会司马懿似的,没有说哪一个回合是特别的高潮。所以钱运达老师说,这是一个冰糖葫芦式的故事。

  那么串成这个冰糖葫芦的一个个果子又是什么呢?邪恶、邪恶、再邪恶……只有更邪恶,没有最邪恶。所以它与众不同啊。很多“80后”说《天书奇谭》是他们的童年阴影,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。

  当然电影本身没有我说的这么恐怖,在电影里,邪恶是幻化成谐谑展开的。我们看看蛋生和袁公面对的这个世界由哪些人(妖、仙)组成的吧:为争夺香火钱反目成仇大打出手的和尚师徒、忙不迭拍狐狸精马屁的地保、一门心思要狐狸帮他搜刮民脂民膏的老鼠脑袋县官、想娶“仙姑”以保一生荣华富贵的算盘肚子府尹、还流着哈喇子却满肚子坏水儿的卷笔刀小皇帝,加上那位不分善恶、不辨真假、滥用权力的玉帝——合起来,就是梁漱溟父亲梁济先生的世纪之问:“这个世界会好吗?”

  3.

  “童年阴影”的极限一定是那只最会作妖的老狐狸啦。这只狐狸的形象设计参考的是京剧彩旦的扮相,造型古怪,神态诡谲,怎么丑怎么来,越丑陋越生动,越丑陋越有趣。

  苏秀老师的配音也是合着这个人物的丑陋的扮相,加以各种夸张的装饰音。小时候,我们最喜欢学她怪里怪气的台词,什么“心~诚~则~灵”,什么“云从龙!风从虎!”还有什么“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~”简直就是会动会出声的漫画。(怪不得现在都管动画片叫动漫。)

  苏秀老师不但配了老狐狸,还是这部动画片的配音导演。有一次聊天,说起童自荣老师在《天书奇谭》里配的结巴太监,就那么一句台词:“奉、奉、奉天承运,当、当今皇帝,知有仙姑,戏法甚妙,立即进宫,给我瞧瞧。谁敢违抗,杀、杀头不饶,钦此。”童自荣在《天书奇谭》出品的1983年可了不得,刚配了《佐罗》和《少林寺》,风靡全国,声音华丽而阳刚,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部动画片里这么逗,太监不算,还是个结巴,完全不见他声音里蕴藏的华贵之气。我问这是怎么做到的。苏老师说:“好玩啊。当时这个片子给我们,在台词本里,这个人物也不是结巴,但是我看它画的口型太碎了,我就说,小童,你就把他配成个结巴吧。”

  卷笔刀小皇帝也是一绝,这小孩,说话奶声奶气,口水直流,却色眯眯、坏不拉唧。曹雷老师在回忆文章里说:“画面上的小皇帝老是流口水,北方人叫流‘哈喇子’,苏秀要我配音时嘴里含半口水。我就跟苏秀商量,能不能在他的说话中间再加一点结巴,依据是那口水肯定会妨碍他说话。这么一结巴,跟画面就配上了。”(曹雷著:《远去的回响》,P.159)

  能流传长远的艺术品,就是这样不避粗鄙;真正的艺术家,就是这样放得下身段。

  刚说了,前几天,我看了一个《天书奇谭》的交响音乐会,才有了上面这些回忆和联想。希望美影厂多出点“周边”帮我们留住那些美好吧,袁公、蛋生、老狐狸、小皇帝、那聚宝盆和聚宝盆里变出的八个爸爸,多哏,多萌,多惹人爱。这就是童年啊。

  2018年7月12日

来源:文汇报 作者:孙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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